伊吹礼雪静静地听完报告,缓步走到舷窗边
同样凝望着远方的黑色太阳,那种科学家的冷静和算计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忽然露出了孩童般不含杂质的好奇与痴迷,喃喃自语:
“啊,真美丽啊”
“柏灵教授,你说得对,所谓命运,有时并非是愚者的借口。而是智者,也无法窥其全貌的画卷”
源信警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但脸上的表情却充满了疑惑:
“我们攻击了它,它却没有杀人”
“是啊。”伊吹礼雪士站在窗边,头也不回,用一种恍惚般的神情,轻轻呢喃着,“它没有杀人。”
“也许,”源信警官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沉吟道:
在它的眼里,我们都只是虫子。那些自以为是的攻击,对它来说,其实只是虫子无聊的挑衅。根本不值得在意你笑什么。”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伊吹说得
我这才发现,伊吹礼雪不知何时已经弯下了腰,他撑着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了止不住的狂笑。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
“别笑了。”源信警官莫明其妙地皱起了眉来:“笑得我心里发毛。这有什么好笑的。”
伊吹礼雪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脸上甚至泪出了泪花。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看着源信,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源先生,你的想象力,未免也太过乐观了,”
“如果它杀了我们,说明它视我们为威胁,那反而是我们的荣幸
“但它没有。”
他摇了摇头,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深海冰川还要冰冷的平静。
“它只是把这些烦人又碍事的玩具,随手扔到了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窗外那个巨大的黑球,又指向源信和我:
“源先生,我们在它的眼里,连虫子都不如。”
“我们只是灰尘。它甚至懒得动怒”
他将那根手指弯曲,对准着自己的喉结,在空中一弹,
“它只是,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源信彻也沉默了良久,久到我差点以为他变成了船舱里的一座雕像,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我们就当好这粒灰尘。”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伸手在控制台前调整了几个开关,重新发动了巡逻艇的引擎。
“既然他不想玩了,我们就回家”
他看了一眼依旧沉浸在自己狂想中的伊吹博士,声音里带着一股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仿佛在承认了自己的渺小之后,反而得到了一种解脱:
“伊吹,你的科学解释不了这个。因为这也许根本就不是科学。”
源信顿了顿:“而是神学。”
“任何科技水平差距过大,恐怕都”
伊吹礼雪摇了摇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话语被突如其来的异变打断了
他猛然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船舱里所有的屏幕,无论是导航仪,声呐探测器,还是通信器的显示屏,都在同一瞬间陷入了漆黑。紧接着,备用电源激活的应急灯亮起,在船舱里投下惨白而摇晃的光影。
我心中一凛,
难不成那个大家伙改变主意,要请我们吃‘便当’了?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仅仅几秒钟后,那些熄灭的屏幕,又同时亮了起来
——深海黑船,在沉默了24个小时之后,终于传达了它的“语言”。
它并没有出任何声音
那种语言,是通过一种无形的,无法理解的波动,直接投射到了船舱里导航仪,通信器,甚至是源信放在桌上的工作手机上
后来我才知道,在这一刻,全日本每一个正在运行的屏幕上。从东京涩谷最繁忙的十字路口的gg牌,到北海道乡间的便利店,再到普通家庭客厅里的电视机,都开始同步播放起段影象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一系列浩瀚的星图,无数光点在黑暗宇宙的背景中旋转,勾勒出某些星座和星系,似乎是个特殊的坐标
紧接着,画面切换成一种奇特的,更加繁复的dna双螺旋结构,旋转着的硷基对串行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排列组合,并缓缓地自我解构,又重组,最终演化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形态类似鱿鱼的深海头足类生物的影象
源信警官看得一脸茫然,他下意识地看向伊吹,而后者此刻已经完全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而伊吹博士则象一块被磁石牢牢吸住的铁屑,把脸贴在了最近的一块屏幕上,他的双眼因为极度的专注而微微睁大,镜片反射着屏幕上变幻的光芒。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这星图不是太阳系坐标指向一个位于本地星系团之外的局域它的尺度”
“啊!这个形态是那个样本它把这种生物,视为自己的‘幼体’吗?”
我凑过去,试图跟上他的思路,我只能看到影象在不断切换,他以无法听清的语速念动着什么
影象在展示了星图和深海生物后,又接连出现了三件物品的模糊影象
第一件,是一块形似三叶虫的古生物化石
第二件,是一根刻满了复杂符文的骨节,看上去非金非玉,不知是何种生物的遗骸
第三件,则是一块圆形的深蓝色石头,布满了奇特纹路的,看上去酷似某种竖直瞳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源信警官不解地问
伊吹礼雪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死死地盯着屏幕,直到影象循环播放到第三遍,他才象大梦初醒般直起身子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混杂着狂热与恍然大悟的复杂表情
“我明白了我大概明白了”
他低声说,然后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进行分析。
“那个深海头足类生物的影象是我们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克马德克海沟进行深海探索时,用‘深海挑战者号’采集并封存的生物样本!我曾经在绝密文档里见过它的照片!它被命名为‘k-76’,是当时发现的唯一活体,之后再也没有找到过同类!”
他越说越激动,“它它把那个样本,视为它的‘幼体’吗?”
“还有那个化石,”他指向屏幕,“如果我没认错,这是收藏在大英博物馆的‘莱德利基三叶虫’,生活在寒武纪,是已知最古老,最完整的三叶虫化石之一!”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比划着名,仿佛要将那些流动的影象抓在手里
我的心也跟着他的话语提了起来。一个来自外星的访客,却对地球上几亿年前的化石和几十年前的生物样本了如指掌?这岂不是说
“还有这两个”
伊吹博士的目光转向最后两件物品,停顿了一下,眉头紧锁:
“这根四节指骨,不象灵长类,”伊吹眯起眼睛:
“上面是是古巴比伦楔形文本的变体?”
‘还有这种竖直瞳孔?爬行类的眼球?’伊吹推测道,随即又自我否定
‘纹路又不对,更象是某种深海章鱼。’
虽然另外两件物品他暂时没能认出来,但是根据前两个已经确认的信息,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诉求,已经清淅地浮现在了水面上
屏幕上的影象最终定格,仿佛在等待一个回答
伊吹博士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着我和同样一脸震惊的源信警官。他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荒谬与了然的复杂神情
“它在要求我们”
接着,用一种诡异般的声音,翻译出了这段来自异星神明的,不容拒绝的旨意:
“归还子民,取回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