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7月11号,
距离‘海怪’投影事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象是要赶在世界终结前,将基因里镌刻的的最后一点求偶悸动都发射出去,完成它们短暂一生中最重要的使命
而人类似乎,也差不多
健司围着一条可笑的粉色围裙,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一边用刀背将蒜瓣拍扁,一边用轻快哼着这段旋律
燃气灶上的火焰舔舐着平底锅的底部,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咖喱味混合着某种肉类炙烤的焦香,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弥漫开来
我坐在冰箱顶端,感受着金属外壳传来的,压缩机周期性的震动。这宽阔的位置,这稳定的频率反馈,倒是比小板凳舒服多了
我让我的双腿悬空,随着思绪漫无目的地晃荡着
莫名感觉自己象一个悬挂在时间之外的幽灵,又象一个等待终审判决的钟摆,
只不过我既无法左右时间,也无人前来审判我
总而言之,就是无所事事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脚下的健司拿着手中的厨刀,在砧板上起舞,动作大开大合,将肥厚的鸡肉断筋切碎,用刀背细细地敲打
随后,他热锅烧油,将腌制好的鸡排皮朝下,一股脑扫进另一个锅里,
我俯视着他那头被热气和不用心的睡眠共同塑造过的乱糟糟的头发,忍不住开口:
“喂,健司,这都一下午了,”
“你老是念着这一句,不嫌烦吗。”
说实话,他这翻来复去都是这个旋律,
我感觉自己回去之后,脑海里也会被这句咒语般的歌词占据,变成一个热衷于跑到大街上高喊“幸福,给所有人”了,然后对路人无差别地进行拥抱的变态
他用夹子给锅里的鸡排翻了个面,转头仰视着冰箱上的我,用锅铲指了指放在架子上,正播放某个鬼畜视频的手机,笑着说:
“没办法,柏修斯,这可是现在网络上最火的梗。”
“是是是,我知道挺火。”
“这句话出自哪来着,地球野餐?”
“是《路边野餐》,那本很有名的科幻小说。”
健司纠正道,然后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薄汗,顺手盖上锅盖,里面喧嚣立刻减弱了几分,变成一种满足的咕哝:
“讲的是,外星人降临地球,留下许多无法理解的现象,许多不可思议的禁区。人们经过探索才发现,原来他们只是来这里野餐,至于那些奇迹和灾难,不过是它们随手丢下的食物残渣。”
健司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揭开锅盖,将一小碟味淋和酱油倒进锅里。汤汁立刻沸腾起来,咕嘟咕嘟爆发出更浓郁的香气
”拜前天的‘投影’事件所赐,这本书,还有这句台词,又重新火起来了。”
他一边讲述着,又从旁边的调料架上撒了一些盐,用锅铲搅了搅,确保均匀地融入到汤汁里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心想,这真是再贴切不过
一个跨越了难以想象的星际距离,神明般的存在,降临到这颗蔚蓝色的星球上,引发了如此巨大的恐慌与骚动
闹了半天,不是为了侵略,也不是文明审判,或引领进化。
竟然只是来接孩子回家,顺便讨要几件落在亲戚家的旧东西
回过神,看着他仍在几个锅之间游刃有馀地忙碌着,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混合着三分好奇与七分无聊和九十分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
“说起来,后续发展怎么样了,网上还有什么有趣的传闻嘛。”
我明知故问,其实只是想让他转移注意力,别再哼那精神污染的旋律了
“怎么样了?哈,多得是。可热闹了。”
他正将切好的洋葱丝小心地拨入汤锅中,听到这话似乎来了兴致
于是一边将火调小,让那锅汤从狂暴的怒吼转为温柔的咕哝,一边擦了擦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划开屏幕递到我面前。
——‘【激辩】接触还是隔绝?进化还是毁灭?人类文明的十字路口。’
——‘【深度分析】“深海黑船”传递的dna串行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是被创造的?’
——‘“日本之盾”成立宣言:绝不向任何地外文明低头。’
健司靠在料理台上,一边举着汤勺,一边晃着手指,向我这个‘信息闭塞’的人科普起来。
“现在官方还没发表公告,不过网上对于那个影象,看法大概分为三种。”
他伸出一根手指,说道,
“最主流的叫‘宇宙播种论’。”
“这派人认为,那段dna重组的影象,是外星文明在向我们展示生命的进化蓝图。它是地球生命的创造与播种者。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专有名词,
“则是开启人类进化的钥匙。只要集齐了,我们人类就能象宝可梦一样,‘咻’的一下进化,成为更高等的生命形态。”
说完,他用汤勺在空中划出一个夸张的上升弧线,仿佛在描绘人类集体飞升的壮丽景象
这种说法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但却最能满足人性那种根深蒂固的自恋情结——我们不是宇宙中孤独的偶然,我们是宇宙大戏里无可争议的主角,是某个伟大计划的一部分
唉,即便面对着无法理解的伟力,人类首先想到的,竟然还是如何将自己置于故事的中心
对此,我调整了一下坐姿,用一种故作深沉的语气说:“某位哲人曾说过,”
“人类常常以为自己是宇宙的宠儿,殊不知在星空面前,自己连背景板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布景里一粒碍眼的灰尘。”
“喔,哪个哲人说的?”
健司偏过头,好奇地问
“我。柏修斯。”我面不改色
健司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他举起手中的汤勺,
“那敬柏修斯哲人。”
“敬这宇宙。”
我将虚握的手高举,与汤勺在空中遥遥碰了一下
“至于第二个猜测更夸张,叫‘飞升论’。”
健司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显然自己也并不相信
“这一派的人更狂热。将那个黑球奉为神明,称呼为‘救赎黑船’
他们认为那三个物品是献给它的祭品。只要集齐并献上,‘黑船’就会开启一扇通往更高维度的大门,接引最虔诚的信徒脱离肉身的束缚,实现灵魂的永恒飞升
据说九州那边已经有好几个这种教派成立了,发展速度比便利店开分店还快。有人甚至开始变卖房产,准备把钱换成黄金,然后”
他顿了顿,做了个投掷的动作,
“扔进海里,献给神明”
听到这话,我思绪飘远,眼前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些狂热的信徒们,他们变卖家产,抛弃过往,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模糊的猜测和一个凭空想像出来的荒诞理论上,对着横须贺湾顶礼膜拜,吟诵着自创的经文,期待着一场盛大的救赎仪式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人类的愚蠢却总是惊人的一致。”
“是啊,”健司若有所思,接着补充道:
“深海里有一种名叫????的鱼,一声都在黑暗中追逐着由自己头顶那盏由共生细菌发出的微光,追逐一个被欺骗的希望。说得,大概就是这类人吧。”
“这比喻不错。”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心想,要是他们知道真相只是海怪的‘寻物启事’估计会陷入一种被神明彻底无视的巨大失落感吧
这种感觉,就好象你精心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婚礼,结果发现新郎只是来你家借一下厕所
“不过,最离谱的是那个‘深海福音论’哎呀,糟糕!”
健司似乎还想介绍第三种理论,但话语被锅里冒出的汤汁打断,
里面的寿喜烧因为煮沸而溢了白色的泡沫,浇在燃气灶上,发出一阵&039;刺啦&039;声
健司也顾不上跟我继续胡扯,手忙脚乱地关小火,用抹布擦拭着灶台,忙活了好一阵,总算是抢救了回来
他松了口气,转头对我说:
“柏修斯,你一直坐在上面很闲嘛?要不要下来帮我打打下手?”
我回过神,从冰箱上轻巧地跳了下来
背着手,象个审查员一样绕着锅边打转,还探头朝里嗅了嗅:
锅里有白色的豆腐快,橙色的鸡扒肉块,紫色的洋葱,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绿色植物,在棕色的汤汁里翻滚着
端详了一会儿,我认真问道:
“说起来,健司,我一直很好奇。”
我看着他:“原来你是在‘制作食品’吗?”
“制作食品?”
健司愣愣地举着汤勺,用一种看外星球来的游客的眼神看着我,
“这就是普通的做菜啊,你没见过吗?”
“见过,但从未理解。”
我坦诚地回答:
“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根本没人会把时间浪费在切碎植物尸体,用油加热动物肌肉组织,鼓捣添加各种催化剂——盐,酱油,味淋——来为生命活动补充能量这种事情上。”
“干嘛说那么夸张,”
健司摇了摇头,停下了准备摆弄碗筷的手,问道:“那你们怎么做菜啊?”
“直接从冰箱里打印啊。”
“冰箱打印?”
听到这句话,健司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解地重复着,就象听到了沙漠长出了冰淇淋
“是啊。”我点了点头,踱步到冰箱前,拍了它的拍金属外壳,
“想吃什么,只要走到冰箱前,在屏幕上选择菜品代码。然后,将塑形凝胶,两袋风味包和一管基础营养剂放进卡槽
‘嗡’的一声,不到三十秒,一份完美的菜品就从出餐口出来了。精准的卡路里,经过大数据矫正而仿真的完美口感,还不需要洗碗。”
“听起来是方便。”
健司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我所描述的场景,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可那样就没有灵魂了啊。做饭的过程,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嘛。闻着香味,听着声音,亲手柄各种东西变成好吃的,这种感觉印表机可给不了。
“灵魂。”我撇了撇嘴,
无论是街边的兰州拉面,还是米其林三星的惠灵顿牛排,其本质都是蛋白质,脂肪和碳水化合物在不同温度下的分子层面重组罢了。所谓灵魂这种东西,并不在营养成分表里。只不过是唯心主义的缥缈借口而已
想到这,我对健司开口:
“这种为了摄入卡路里而浪费整整一小时的烹饪,真是对有限生命的一种巨大浪费。你这手艺再好,也迟早会被时代淘汰的”
“真刻薄啊,你这家伙。”
健司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因为被手上的洋葱熏的,还是被我的肺腑之言感动的
“这是事实。”
我毫不客气地说,“你们这些生活在前现代的人,其实思维都顽固封建的很,我们那个年代,就算一只经过良好编程的仿生狗,思想都比你开明。”
“柏修斯,你嘴里就吐不出象牙。”
“遗撼的是,”我摊了摊手,
“我是幽灵,什么都吐不出来。”
“但就算如此,还是亲手做的菜,更能让人安心。”
健司把锅里的照烧鸡扒盛进一个干净的盘子后,又将另一锅浓稠的咖喱浇在米饭上,香气顿时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等小夜回来,闻到家里的香气,吃到暖烘烘的饭菜,一定会觉得没那么疲惫,整个人都能放松下来。这就是”
他似乎在查找一个合适的词,然后郑重其事地说:
“灌注了爱之魔法的料理啊。”
“那你不如多加点冬瓜和香菜,”我面无表情地吐槽道,
“这两种食材的组合,据说能显著提升地球人的魔法天赋,这比虚无缥缈的‘爱’靠谱多了。”
“真的吗?”健司的眼睛又亮了
“哲人说过,信则有。”
“那我这一把全放进去!”
“别。”
我赶紧制止作势要去翻找冬瓜的健司,天知道他会不会真的这么干
健司哈哈大笑起来,厨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很快,又象是想起了什么,健司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忽然轻声说:
“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夜这两天,好象很疲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