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信重,臣闻之,心佩之。
萧何低垂着头,语气肃然而沉重:“然,秦立国百年,法度森严,如老树盘根。微臣绵薄之力,怎敢轻撼参天大树?”
“若贸然触动根基,引发朝局动荡,微臣纵然粉身碎骨,亦难赎其罪。”
多年为秦吏,他见过无数壮志雄心,在冷酷的现实面前,撞得粉碎,血流成河。
正因如此,面对昭武帝的盛情与邀请,他心中只有惶惧与退缩,又怎敢赌?
他甚至已经预料到,接下来这位年轻帝王,必然会震怒。
出乎意料的是,昭武帝却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的看着萧何,锐利的眼神仿佛有着洞穿人心的力量。
“先生所言,字字恳切,朕亦是明白。”
赢辰的声音响起,语气听不出丝毫的喜怒,“若是先生担心,朕空有凌云之志,却无革除旧弊的决心,最终不过是让另一场‘暴政’在大秦延续下去。”
“对吗?”
他的反问,让萧何出乎意料的沉默了。
“先生所顾虑的,朕明白。”
赢辰缓缓起身,然后看向了帐内悬挂着的巨幅九州舆图,年轻的脸庞显露出超脱年龄的沉重,“朕知晓,大秦的问题在于法网过密。
“然,多年治政下来,朕也明白了大秦最为深层次的问题是什么。”
他转身,目光继续看向了萧何,“朕想问先生,一个庞大的国家,可能存在的最致命顽疾是什么?”
“大秦,为何不能像过去的商周那般,统一之后延续,反而在先帝死后就分崩离析?!”
这些问题,让沉默的萧何思考了片刻,沉吟说道,“外地环伺?权臣掣肘?亦或是民变纷起?”
“先生所言,只说到了最浅层的原因。”
赢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有力的说道,“是‘僵化’,制度之僵化,使得良法沦为苛政。”
“更是思想之僵化,使得进取沦为守旧;人心之僵化,使得万马齐喑,生机断绝!”
徒然间。
昭武帝的言论,让萧何心神剧震,仿佛明白了什么。
眼前的帝王,用最浅显的话语,说出了大秦制度存在的根本问题,那就是‘僵化’。
大秦经过商君变法,已经经过了百年时间。
法度曾经是最合适的利刃,是强秦的根基。
可时移世易,一统之后,百年之久,那曾经的良法良制,终究蜕变成了恶法与桎梏!
“朕,不止有凌云之志,更有革除旧弊、敢换新天的决心!”
赢辰的声音,蓦地昂扬,铿锵如铁:“朕承认,旧秦的统治确有弊端。可自从今日起,既然朕登基为帝,便要以己之手,革除沉疴,开创新政!”
“要让大秦江山,不是百年,而是万世长安!”
接着,他目光灼热的看向了萧何,“朕知晓先生精于庶政,有着计相之才,心怀伟略,自然是不会甘心就此沉沦。”
“朕,亦可以授予先生大权,有着不亚于朕之下的权势地位,只为先生能助朕,革新旧制,变大秦之法,让大秦的百姓能够更有尊严的活在当下。”
“先生愿否?”
昭武帝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带着极为恳切的情绪。
他对于萧何,可以说是心慕已久,自然是希望萧何能够立马同意,为自己效命的。
但,萧何出乎意料的再次沉默了。
“臣惶恐之,能力微薄,不敢担当大任。”
萧何匍匐跪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面对跪伏在地的萧何,昭武帝心中暗叹,却仍神色平静。
“先生有顾虑,一时难决,朕不强求。”
他摇头道:“但朕要说,世上无人能做得比朕更好。也无人能使大秦,比今日更好。”
“试问先生,若大秦覆亡,新王朝可真能超越大秦?郡县官俸,能否保障?六国旧地,能否安抚?爵位封赏,能否延续?”
“而土地兼并之弊,又能否自行遏止?”
一连串振聋发聩的问题,在萧何耳边炸响,令其心神震荡。
“陛下”
萧何抬起头,凝望昭武帝,只见他神情淡然,仿佛不见任何波澜。
“朕知晓大秦积弊已久,而这些问题,也是始于先帝让天下一统。”
“先帝一统六合,功盖千古,亦是给朕,给如今的大秦留下了隐患。”
言罢,昭武帝缓缓的回到主位上,神请肃然道:“推倒一间屋子,重建容易,但是翻新很难。”
“先生曾经作为沛县主簿,也知晓律法,应该明白‘破’易而‘立’难。”
“刘季也好,项羽也罢,他们能做的,不过是推倒一座旧屋。”
“然,在这片废墟之上,他们能建起一座比大秦更稳固、更恢弘的房子吗?”
对此,萧何更加沉默了。
他明白刘邦不能,项羽也不能,行的无非还是过去的旧制,亦是在大秦的基础上修修补补罢了。
“先生亦可设想。”
说着,昭武帝将一份早已备好的竹简,递至萧何面前。
“若无大秦一统,天下将乱作何状?新王朝又如何阻止地方豪强如雨后春笋般崛起?”
“他们兼并田亩,隐匿人口,私设武装,终成一个个‘国中之国’。”
“届时,朝廷政令不出国都,赋税十不存一;欲兴修水利,无钱可用;欲赈济灾民,无粮可调;欲抵御外辱,无兵可征。”
“这,便是周室之乱的重演,是天下苍生新一轮苦难的开始!”
言罢,他目光真切,望向萧何。
“此竹简,载录朕施政以来,帝国所生巨变。”
“若朕之不足,先生直言批评,朕自当改之。”
昭武帝含笑而言,而萧何已展开竹简。
其上并无宏大政论,只记载着昭武帝在齐、赵之地推行《均田令》后的惊人变化——
流民归乡,荒地复垦;新设“保田军”,自发剿灭旧贵族余孽;地方税收竟在战乱中不降反升!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实实在在的政绩,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家庭的重获新生。
眼前的帝王,是要用这些给萧何‘证明’。
他不是过去的始皇帝,亦不是听不得任何谏言的暴君,礼贤下士,也不是空做姿态。
而是真正的想要变革旧制,让天下的百姓能够在新的制度,新的秦法下,活的更好。
不答应的话,倒是反倒是显得萧何过于矫情了。
他苦笑了一声,收起了竹简,对着昭武帝一拜,郑重的说道:“陛下所言,萧何明白。”
“能够得到陛下如此信重,臣亦是不生惶恐,然,臣亦是有所疑问,陛下是要变大秦之法。”
“让臣成为下一个商鞅否?”